如何與前配偶相處.親歷篇
自由的天空
█蔣海瓊
去國廿年之後,我回到出生成長的城市。淡淡的三月天,我漫步在一條僻靜的小巷,尋索一間咖啡屋。天空有點兒陰沉沉的,說是梅雨季節到了,我期待牛毛般的細雨,仰起臉來,感受到的,卻是春日的和風。
春天的約會 我去赴一個約會,一個沒有第三者知道的約會,一個連我自己在今天早上都還沒有訂下的約會,一個我在腦海裡思考、幻想、試著合情化、合理化多年,卻不敢期待的約會。我特別在巷口就下車,慢慢走進來,整理我的思緒。
興奮嗎?一點兒也不!
緊張嗎?那倒也未必!
期待嗎?……嗯,應該說,我是早已預備好來赴這個約會的。
前面就是我要找的咖啡屋,歐式的建築,窗前栽種了紅色的小花。他靠窗而坐,低著頭在看書,手裡拿著筆,正在勤作筆記吧!正如當年初識時一樣,不虛擲一分一秒。
「就是這一刻,分別二十年,我們竟然再相見了!」我對自己說,內心有出奇地平靜。
我推開門,服務員還沒來得及招呼我,他已抬起頭來,與我四目相對。他丟下筆,快步迎向前,握住我的手。
「你好嗎?」我向他致意。
「請妳原諒我!」回答我的卻是請求寬恕,和眼中流轉的淚水。
「都過去了,我早已原諒了你,不再記恨。」我誠心地對他說。
我們坐了下來,他把書本筆記都收起來,小小的圓桌上,放了兩杯咖啡。
很難想像,我們曾經非常親密,親密到彼此傷害;傷害至背道而馳,中間相隔了千山萬水。而今,在分離了長長廿年之後,相聚在這春花盛開的窗前。香濃咖啡的對面,是他,我曾經許託終身的人;是他,讓我在夢中都不願相見的人;是他,使我的雙眼化成淚泉的人。而此時此刻,寬恕,是我們唯一的交集……
寬恕的真諦 認識他的時候,我才十九歲。我們兩人都很喜歡文學、藝術。七年以後,我們立下婚約,走進禮堂。就像任何一對新婚夫妻一樣,我們有甜蜜的一刻,也有爭執的時候,但萬萬沒想到,我們會有勞燕分飛的一天。更沒想到的是,他因案入獄,我們被監獄的高牆分開了,他被關在高牆裡面,我被關在高牆外面。一夜之間,我倆都成為失去自由的受刑人。
我在外面等他,兩年兩個月以後,他出獄回家。卻發現我們的價值觀完全不同了,爭吵更多,怨恨更深,連看電影都會因不同的觀點而爭執到失去理性。
他常常說:「夫妻本是同林鳥,大難來時各自飛。」我傷痛而憤怒地說:「我並沒有在你遭難時飛走啊!」卻眼睜睜看著他越飛越遠,最後選擇另築新巢。
我帶著七歲的女兒,遠走他鄉,展開新的生活。生活的挑戰是新的,過去的舊傷卻仍然啃蝕我的心靈。我在理性、知性、靈性上都知道要寬恕對方,才能從憂傷痛苦中走出來,但在感性上,卻很難做到。寬恕之路,是多麼難行啊!
饒恕的根源來自上帝的愛,因為祂先愛我們,並且赦免了我們一切的過犯。在我們還是罪人的時候,就為了拯救我們,而犧牲了祂的獨生愛子。這樣的愛,世間難尋。但世人是否能真正瞭解這偉大的愛呢?
當他因案入獄時,女兒年僅三歲,我裡外奔波,一面賺錢養家,一面為他伸冤,心力交瘁,瀕於崩潰邊緣。那年十月的一個節日,我聽到傳聞,當天可能會釋放一批政治犯,或許他也在名單當中。我整天都不敢出門,守在電話旁邊等消息。夜深了,我知道已經沒有希望,於是帶著孩子更衣就寢。
我雖沒有把心中的掛慮告訴女兒,但母女連心,她頻頻追問爸爸什麼時候會回來。我沒有答案,只好說:「我們禱告吧!」我像往常一樣帶著她禱告,我說一句,她重覆一句。黑暗中,我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,這是我們倆都在盡力克制自己的情緒,不希望對方看到彼此的淚水。
禱告結束之後,女兒乖巧地在床頭抽出兩張面紙來,一張自己用;一張遞給我。她一邊擦眼淚、一邊問我:「媽!妳為什麼哭呢?」我不知怎麼回答,她又接著說:「妳是不是想念妳的丈夫呢?」
我不禁笑了起來,小小年紀怎麼會用「丈夫」這個名詞呢?「我的爸爸就是妳的丈夫啊!我想念爸爸,妳當然也想念丈夫啦!」我在笑聲和淚痕當中哄她入睡,自己卻輾轉反側整夜不能成眠。
我反覆思考的並不是個人的得失利益,而是十字架上的耶穌。若是「他」今天得到特赦,我將會多麼感謝高抬貴手的司法機構,我願不計代價來回報政府。但是我們承受了上帝赦罪之恩,卻往往視為當然,不僅不懂得回報天父,有時還成為「忘恩負義」的人。更不幸的是,我們自己的罪得了赦免,卻往往還緊抓別人的過錯,不肯原諒他人。就在那一夜,我真正瞭解「寬恕」的意義,那是不要求回報的恩典。
雖然我對寬恕有如此深刻的認識,但這並不表示我能輕易地做到。
寬恕對方
剛來美國的第二年,我在俄亥俄州唸神學。有一天在放學途中,同學談起我的離婚。
「你能原諒前夫嗎?」同學問我。「當然,我給了他我所有的祝福!」我回答得很輕鬆自然。
「是嗎?」沒想到他輕聲的一問,卻惹來我成串的淚水,我不得不停下車,俯在駕駛盤上大哭了一場。
由此可見,我在信仰和理智上對寬恕都有相當程度的認知與實踐,但內心深處的傷痛,仍需聖靈加上時間的醫治。特別是憲警來家裡搜索、他突然被捕,失蹤一個月的經歷,帶給我極大的恐懼。他出獄後的不忠,更使我的安全感完全喪失。曾經有十年的時間,我經常從血淋淋的噩夢中驚醒,不知自己身在何處。
當我的噩夢減少,心靈逐漸得醫治之後,我慢慢開始能夠從他的立場,來看他內心的不平和冤屈。難道我以前沒有看到嗎?當然有,只是兩個傷痕累累的人,一碰就痛,痛到極處,只能忙著保護自己,不知道如何相愛了。
真正的寬恕從我心底升起,我終於可以坦然地說,我原諒他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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您所在的用戶組無法下載或查看附件曾經那麼親密的兩個人,如今雖已分道揚鑣,
為了兒女,卻仍千絲萬縷互相糾纏。